“我需要想想。”静怡把沈之遥送回家后,给了他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这已经是他们之间这段微妙的关系最长远的进展了。沈之遥关上门,沉醉在微醺时分轻飘飘的快乐里。
洗漱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心想,这是最后一次抓住青春的尾巴了。如果静怡把他推开,他就要永远地离开这个小镇了。
这里一直是他的伤心之地——被父母放弃的童年时代、与挚友渐行渐远的少年时期,以及也许最后将要到来的,以心碎为结局的青年时代。
但是他不会为这次鲁莽的告白而后悔。
沈之遥扑进柔软的被褥里,他感到心情非常平静。他做梦,梦见高中时的静怡向他伸出手,而他轻轻伸出食指指端触碰,就像《创造亚当》那幅油画一样。
静怡则没那么好运,她彻夜未眠,躺在床上听着小黑在枕头边上均匀的呼噜声,感觉黑夜无边无垠。闭上眼,童年时父母离异的画面历历在目——激烈的争吵,破碎的白瓷花瓶,学校里老师们怜悯的目光……静怡记得自己是如何在傍晚放学回家的路上百无聊赖地踢着碎石子打发时间的,只是为了晚一点回家。
她也记得不得不离开N城,回到老家的那一天,沈之遥的母亲是如何以胜利者的姿态目送他们的。渐行渐远的出租车上,母亲面色惨白,咬紧嘴唇一言不发,而小小的陈静怡握紧了拳头,立志要让父亲刮目相看。
命运真是离奇,她竟然爱上那个女人的孩子,以后或许还会延续那个女人的血脉。为什么偏偏是沈之遥?她问小黑,小黑在夜色里困惑地睁大了眼睛,它什么也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静怡灌了一杯咖啡就去上班了。
心神不宁,强打精神的一天。到了下班的点,活依然没干完,因此静怡和隔壁工位上的露露一起留下来加班。
“静怡,你看起来精神不好,要不要早点请假回去休息?”露露捧着一杯养生茶,关心地问。
静怡点点头。走出办公楼,傍晚的小镇街道有种空旷而苍凉的底色。静怡独自穿梭过熟悉的步行街,来到明德中学门口的那家书店。
她青春时期最安全的避难所。
花上几块钱买杯冰镇可乐,就可以坐在头顶有电风扇、靠窗有树影摇晃的位置,看上整整一天的书。有时候静怡也会在这里写作,掏出一本胶皮本,认真地在上面编织自己脑海里的故事。老板是个笑眯眯的阿姨,也会默许没钱点饮料的静怡来看书。
静怡看到走进去,看到这里暖气十足,然而生意落寞,最畅销的区域就是习题区,心里不免感到唏嘘。她钻进角落里的文学区。
随手挑一本,是洛夫的诗歌,“众荷喧哗,而你是挨我最近,最静,最温婉的一朵”,神谕一般,她面前浮现出沈之遥微笑的表情。
“静怡,是你!你也经常来这家书店吗?”
把目光从书本上抬起,静怡看到了小瑾惊喜的微笑。
“以前上学的时候常来,偶尔路过,觉得怪怀念的。”静怡合上手中的书,仔细地塞回书架。
小瑾去前台点了两杯热可可,二人坐了下来。静怡望向窗外,还是那棵树,还是这片斑驳的树影,然而人类这种脆弱的生灵没有能力像树木一样青春永驻。
她和沈之遥从邂逅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衰老,而成人们谓之为成长。
黑色马克杯里的热可可冒出腾腾水蒸气,小瑾端起来,小啜一口。
“今天有往届的学生回来探望老师”,小瑾说,“我听到他们在谈论你的事情。”
静怡感到好奇:“关于我的什么事情呢?”
小瑾想了想说:“我比你低一届,所以很多事情我当时也只是捕风捉影地听说而已。这次回来看老师的活动是一个叫小婵的学姐拉上两三个同学临时起意成行的,她给过去我听说的传闻补充了一些细节。但我想,这些都不像是我认识的你。”
“嗯,小瑾,那你先来说说看你听到的。我再来告诉你实际上发生了什么。”校园传闻的主角,陈静怡,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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